冷月厅里,灯光压得很低。不是暗,只是光只照在桌面那一小块地方,周围全笼罩在暖灰色的阴影里。侍从站得很远,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桌上摆的东西很简单。热汤冒着白气,烤肉切得整整齐齐,边角带着点焦香的颜色。旁边一盘腌制配菜,还有一小碟水果,颜色分明,算是这灰色调的厅里唯一的亮色。
阿什已经到了。他没坐主位,就那么随意地靠着椅背,一头银白长发垂在肩膀旁边,衬得那张脸冷得不像真人,样子懒散里又带着一股沉稳。
门开了,柔伊走进来,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桌子对面站定,躬身行礼:“殿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坐。”阿什声音不大。
柔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阿什又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说完就移开了目光。
柔伊没接话,理了理袖子,拿起勺子舀了口汤喝。
过了一会儿,阿什说:“人进城了。”
柔伊头都没抬。
“没进使馆,在外城自己找了个地方落脚。”
柔伊放下碗:“没人去接?”
阿什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军议署的人在盯着。”他停了一下,“我看过了。”又停一下,“没动。”
柔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点了点,然后停住:“先别动。”声音不高不低,“他们不是来归顺的,是来找能站住脚的地方。”
灯焰晃了晃。阿什盯着她:“你想动?”
柔伊放下勺子,语气平稳:“我不收人。让他们自己选。”她的手松开又握紧,“得有人敢站出来,他们才会跟。”
她慢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们认人。”
殿里一下子像被抽空了空气。
沉默了几秒,阿什压低声音:“你打算让谁站出来?”
柔伊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很清楚:“他们会自己看。谁站得住,他们就认谁。”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最后说了一句:“现在,是你。”
阿什盯着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他指尖停在杯沿上,微微一顿。
然后,他扯了下嘴角,声音凉凉的:“你倒看得准。”
柔伊伸手去拿杯子,他的手却比她快一步,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
柔伊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后来他们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阿什偶尔说一句殿中的安排,柔伊应得很短。话都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却没有一句是真的无关紧要。
吃得不多,可这顿饭像是吃了很久。
碗碟撤下时,柔伊搁回杯子,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没再动。
阿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凉:
“雪羽阁那边,今晚不用回。"说完,他没看她。
柔伊没应声。她只是把手收回到膝盖上,静坐了两秒,然后起身,往里侧迈了一步。
阿什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把灯又压暗了些。火光一下子收拢,桌面只剩一圈暖黄的光晕,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窗外有风钻进来,帘子轻轻掀了下,又垂落。
他解开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长榻上,动作随意又利落。
柔伊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内殿走去。手指拨开垂帘,帘子在她身后合上,隔开了两个空间。
内殿没有点灯,只有外间的微光透过帘缝,在床沿抹了一层淡金。
她走到床边,将肩上披着的外衣解下,搁到一旁。人却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坐在床沿。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就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躺了下去。没有翻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把自己嵌进了黑暗里。
外间。
阿什靠在长榻上,手臂枕在脑后,没闭眼。
他侧过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落在那道帘子上。帘面偶尔被不知哪来的风带得轻轻晃荡,上面的光影也跟着颤,极浅极淡。
他就那么看着,没起身,也没出声。
夜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帘子里外,谁都没有再动。
***
柔伊回到雪羽阁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刚跨进大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站着的侍从们,表情都和平时不一样。有人看见她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大人,公主殿下来了,在主殿等您。”
柔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推开主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卡莉娅。
这位公主殿下正坐在主位上——她的主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聊地把玩着一支水晶发簪。深褐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侧,蓬松浓密,在烛光下泛着锦缎似的光泽。她今天穿了一条银丝绞花的拖地宫裙,裙摆高开叉,交叠在膝侧,姿态懒洋洋的,像在自己地盘一样自在。
柔伊走进去,没有行礼。
卡莉娅把发簪在指间转了一圈,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语调懒懒的:“雪羽阁最近很安静。”
“这里一直都这样。”柔伊站在殿中,语气不咸不淡。
卡莉娅红唇微弯,笑了一下:“是吗?”
她把发簪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你的人,最近很少见。”稍作停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转过来,对上柔伊的视线,“连调香室都空了。”
殿里的空气好像紧了几分。
柔伊迎上她的视线,停了一下才开口:“雪羽阁的人,不需要给别人看。”
卡莉娅看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漫不经心。她安静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很护他吗。”
她微微偏头,语气轻飘飘的,“我还以为——你舍不得。”
窗外有风动了一下,烛火晃了晃。
那点笑意还挂在卡莉娅脸上,眼底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冷下去。“看来,是我看错了。”
柔伊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指尖慢慢收拢,指节一点点绷紧。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怎么?”卡莉娅扬起眉毛,语调里带着刺,“现在连提都不能提了?”
椅子腿在地面轻轻一响。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她比柔伊略高一点,低头盯着她,眼底那点懒散彻底没了,换成了一种尖锐的冷意。
“你之前不是护得很厉害吗。”她声音压低,却更锋利了,“为了他,连我都敢拦。”
柔伊的目光一下子冷透了。
“你也配提他?”
卡莉娅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点残留的痕迹,冷得刺眼。她看着柔伊,上上下下地看,好像要把她每一丝表情都拆开来看。
然后,她慢慢开口:“所以呢?”
柔伊没有回答。
“他在哪?”卡莉娅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却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柔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那一秒,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卡莉娅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条手臂。她盯着柔伊,声音压到极低:“被你赶走了?”
“还是——”她的眼神第一次变了,“……死了?”
柔伊只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直接逼到卡莉娅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被压得几乎没有空隙。
“滚出去。”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冰层底下透上来的。
卡莉娅整个人僵住了。她那张精致得像瓷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她看着柔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发哑:“……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怎么可能死?”
她逼视着柔伊,声调一点点拔高,“之前不是还在你这里?你不是一直护着他吗?!”
柔伊一个字都没答。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到了极点。
“出去。”这次更冷,更低,几乎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激烈的语气都让人喘不过气。
卡莉娅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还想问什么,嘴微微张了张,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你连他都护不住。”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柔伊一眼,转身就走。外面的脚步声一路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刚才还热得发烫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冷下来。
露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柔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肩背挺直,手没抬,头没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忽然吸了一口气——没吸上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空落落的,疼得发麻。她一把扶住旁边的桌角,指节硌在木头上,泛出一片白。
露安脸色一下子变了,下意识迈出一步:“殿下——”
柔伊抬了一下手。只一下。露安硬生生刹住脚步,僵在原地。
柔伊低着头,闭上眼睛。深褐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只扶着桌角的手,指节正一点一点地越收越紧。
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响。
——还是……死了?
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重新扎进去。
她明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碰那个画面了。
不去想,不去看,甚至不允许自己把“死”这个字说出来。她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底。
可刚才那一刻——卡莉娅把它撕开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脑子里撞出来,很轻,却一刀捅进胸口。
“哪怕只能走到这一步,我也会跟着你。”
柔伊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紧跟着是那个画面——她死死抱住他,咬着声音说:“我不准你只走到这一步。”
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绞得生疼,疼到她手指发麻。
然后。什么都没了。
只有祭坛。
只有那片烧焦的黑。
她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露安看着她,手指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过了很久,柔伊才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她睁开眼,眼尾有一抹极浅的红,浅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把扶着桌角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停了几秒。
“把窗关上。”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露安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把窗合上。风声被隔在外面,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柔伊没再说话。她转过身,一步步朝里走。
寝殿里没有点灯。天光从窗边斜斜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金色,正照着那只陶盆。
柔伊走到一半,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陶盆里的土,不再是平的。靠近边缘的地方,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光影落在那里。
柔伊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刚才在主殿里被她死死压回去的那些东西,在这一瞬间,全松开了。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窗边时,手抬了一下,悬在半空,没有碰。那一点新芽从湿润的土里探出头来,颜色嫩得不像真的。
她看着它,眼睛一点点红了。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落下去。指尖轻轻搭在盆沿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还没开。”声音很轻。“现在还不能笑。”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泪掉了出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一点刚刚冒出来的新绿。
他不在了。
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