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是一砚化不开的浓墨,沈家别院的后墙影影绰绰,只有几声促织的鸣叫打破了死寂。沈望舒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央,月光如银,却照不亮她紧锁的眉头。明日进宫,不仅是才学的博弈,更是身份的生死线。皇帝御前,任何一个微小的、属于女性的习惯动作,都可能化作断头台上的铡刀。
忽然,一道玄色的身影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如暗夜中的孤鹰般无声落下。
“谁?”沈望舒低声惊呼,指尖已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匕首。
“是我。”
周景疏那低沉且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响起,让沈望舒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低调的夜行衣,却掩不住浑身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凌厉气势。
“大人?这种时候入别院,若是被赵勋的人察觉……”
“顾不得那么多了。”周景疏大步走上前,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她,“皇帝此次宣你进宫,表面是讲学,实则是全方位的审视。内廷的礼仪司、御前的老太监,个个都是炼就了火眼金睛的魔头。你那些在翰林院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仪态,在他们眼里,处处都是漏洞。”
沈望舒心头一颤,她知道周景疏绝非危言耸听。
“过来。”周景疏站在院子中央,神色肃穆,“跪下。”
沈望舒微怔,随即依言撩起官袍,屈膝跪倒。她的动作标准、轻盈,甚至带着一种文人的雅致。
“重跪。”周景疏的声音冷硬得不近人情,“你是男子,是天子门生。男子的跪,重在‘沉’,而非‘轻’。下跪时,重心要压在膝盖正中,而非脚尖。脊梁要像苍松般坚硬,而不是像柳枝般柔和。再来!”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她试图模仿记忆中那些武将的姿态,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肩膀!”周景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冰凉的手掌直接按在她的肩胛骨上,那力道极大,迫使她将原本微微内收的肩膀向外挺括,“女子的肩膀习惯微缩以示含蓄,但沈编修,你是大齐的官员!你的肩膀要像一柄横放的担子,即便被泰山压顶,也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塌陷。”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椎一寸寸滑下,那隔着衣料的触感,让沈望舒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别分神。”周景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接着,站起来,走给我看。”
沈望舒起身后,在月色下缓步而行。她刻意迈大了步子,尽量让身形显得阔大。
“不对。”周景疏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制止了她的动作,“你这是在‘演’男人,而你明天必须‘是’个男人。女子的步态生来骨盆较窄,行走时重心会有细微的左右摆动。你要做的,是让你的双足如同钉子一般,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直线上,且力量要发自腰腹,而非胯部。”
他在月光下手把手地教她。他从背后贴近她,大手扣住她的腰侧,带着她一寸寸地挪动步伐。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这种近乎暧昧的姿态,在此刻却充满了死亡倒计时的紧迫感。
“感觉到了吗?”周景疏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气沉丹田,腰间发力。你要让皇帝感觉到,这个沈望,虽然文弱,却有一副铮铮铁骨。哪怕是跪着,也带着一股杀气。”
这一练,便是一整夜。
沈望舒的膝盖早已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可周景疏没有叫停,他像是一个最严苛的教官,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她手指屈伸的角度、低头避讳的幅度,甚至是在面临威压时下意识的呼吸频率。
直到东方微露鱼肚白,周景疏才终于松开了紧扣她腰肢的手。
“记住这种感觉。”他看着沈望舒那双布满血丝却倔强无比的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浓重的疼惜,却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明天,你不是沈望舒,你是大齐唯一的沈望。”
沈望舒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鬓角,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卿大人,为了这几招仪态,陪她在冷风中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多谢大人。”
周景疏没有回应,只是在那冷肃的晨光中,沉默地抬手,为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那一瞬间,沈望舒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而是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命,在风暴中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