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丝竹声早已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老皇帝并未如赵勋预想中那样当场暴怒杀人，甚至连一丝额角的青筋都没有跳动。他只是用一种审视死物般的目光，俯瞰着下方那一对在权力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男女。那种眼神，比雷霆万钧的怒火更让人遍体生寒。

“闭嘴。”老皇帝对赵勋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势，让狂笑中的赵勋瞬间如被扼住喉咙的公鸡，噤若寒蝉，讪讪地收回了那根指着周景疏的颤抖手指。

明黄色的龙袍在金砖上曳动，皇帝停在周景疏面前，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国之栋梁、如今却为了一介女子自毁前程的大理寺少卿。

“周景疏，你可知，朕最恨的是什么？”老皇帝微微弯腰，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长辈的叹息，“朕不恨你私藏沈家女，朕恨你身为法理之臣，竟敢为了一个情字，将朕的大齐官场、将这满朝的威严，当成了一场儿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锁定在沈望舒身上，那张惊世骇俗的容颜在他眼中不过是祸乱根源。“沈家后人，果然有几分胆色。”

“皇上……”沈望舒想开口，喉咙却因为哑草汤的药性反噬而火烧火燎地疼。

“来人。”老皇帝直起身，目光冷冽，“传旨，大理寺少卿周景疏，德行有亏，欺君罔替，私纵欺君之徒，即刻起削去其少卿之职，勒令其归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此言一出，周阁老在席位间长舒一口气，他那紧绷的老躯颤了颤，眼中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明白，这是皇帝在衡量了周家的百年功勋后，给出的最后一丝颜面。命保住了，周家的根基就还没断，仅仅是折了一个逆子。

皇帝睁开眼，语调骤然降温，目光锁定在沈望舒身上：“至于沈望舒，念其于社稷有功，但欺君大罪不可全免，褫夺其官位。将其带往内廷偏殿，软禁。”

这已是帝王权术下最完美的权衡，也是对周家和沈家功过相抵后的最终审判。既平息了文武百官的非议，又将这两个试图挑战皇权的人彻底割裂。

赵勋还想说什么，却在老皇帝阴沉的目光下生生闭了嘴。

沈望舒转头看向周景疏。她看到那个素来高傲、从不低头的男人，在听到“死罪可免”四个字时，那一瞬间垮下去的脊梁。他的肩膀在颤抖，那是极度紧绷后的崩塌。她懂他，他用那种近乎自残、近乎毁灭前程的方式，终于在这一场必死的赌局中，保住了她的命，也保住了沈家最后的一丝体面。

“带走。”老皇帝一拂袖，声音冷酷无情。

周景疏看着沈望舒被两名内官强行架起，她的双脚在汉白玉地砖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长发在风中乱舞，那身青色的官袍在混乱中显得如此讽刺。她被押解着朝殿门走去。

而周景疏则被周家的人团团围住，像是一尊被禁锢的、失去灵魂的石雕。他的官帽坠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原本整洁的面容此刻满是血污。在药物的反复折磨下，他的意识早已模糊，却依然凭着本能，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背后是滔天的权欲与余波未平的杀机，而身前，是他们终于不再伪装、却也支离破碎的余生。在那漫长的白玉长阶上，沈望舒回头望去，只见那大殿之内，那个男人在重重人影中，对着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唇角。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是只有沈望舒这辈子刻进骨血里才能读懂的三个字：“活下去。”

“周……大人。”她无声地唤着，被内官粗鲁地拉向阴冷的内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