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夏,本该是繁花似锦的时节,可如今的周府门前,却冷清得连落叶都无人清扫。两尊石狮子依旧威严,却在萧索的晨光中透出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兵部尚书府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周府侧门。这不是来探病的,而是来“了断”的。
周景疏跪在祠堂里,肋骨的断裂让他无法长时间挺直脊梁,他只能单手撑着冰冷的地砖,听着门外传来的喧嚣。周阁老坐在上首,原本斑白的鬓角在短短几日内彻底花白,他看着手中的退婚文书,眼中既有愤怒,亦有苍凉。
“兵部尚书齐大人,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唱,兵部尚书齐严带着几名家丁,步履匆匆地跨入了祠堂。齐尚书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庚帖与信物,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仿佛眼前的周府不是昔日的宰相府邸,而是瘟疫横行的魔窟。
“周阁老,下官冒昧打扰了。”齐尚书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今日来,是为了小女与周大人……不,与景疏公子的婚事。”
周阁老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齐尚书动作倒是快。怎么,怕我周家这棵老树倒了,砸着你齐家的富贵门楣?”
齐尚书被戳破了心思,脸上红白交替,却依旧强撑着脖子道:“阁老,并非下官无情。如今沈氏欺君案发,周公子……周公子公然在御前代饮毒酒,更为了那逆臣之后自毁锦绣前程。如今圣上震怒,天下皆知周公子对那沈望舒用情至深。若此时再让小女进门,岂不是让齐家也背上个‘包庇逆党’的嫌疑?”
齐尚书说得冠冕堂皇,可每一个字都在往周景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周家百年声望,下官自然敬佩。”齐尚书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精明,“可如今景疏公子已被削职,且被圣上勒令闭门思过,这辈子怕是与仕途无缘了。小女虽然不才,却也是下官掌心里的宝贝,总不能让她嫁进来守一辈子的活寡,还得受这欺君案的牵连吧?”
周景疏一直沉默着。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苍白的脸庞。听到这里,他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自嘲,那声音如同破碎的瓦片磨过地面,让人听得心惊。
“二叔不必为难。”周景疏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深邃如渊的眸子,此时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看向齐尚书,目光清冷得让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齐尚书说得对。周某如今是一个戴罪之身,确实配不上齐家的金枝玉叶。”
周景疏咬着牙,强撑着站了起来。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就在皮肉里疯狂搅动。他缓缓走到齐尚书面前,伸出那双布满淤青与血痕的手,接过那叠庚帖。
“婚书在此,信物归还。”周景疏一字一顿地说道。
齐尚书见状,面喜色一闪而过,刚要伸手去接,却见周景疏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刻刀,刺啦一声,竟将自己官袍残存的一截袖摆割了下来。
“退婚之后,周齐两家,恩断义绝。”周景疏将断袍与婚书一并拍在齐尚书怀中,力道之大,震得齐尚书连连后退,“齐大人请回吧。往后这大齐朝堂,是荣是辱,周某自当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齐家半分。”
齐尚书抱着那堆东西,看着周景疏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心中没由得一阵发虚。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被削了职、断了骨,可那一身孤傲的戾气,却比身为大理寺少卿时还要可怕。
“走……走!”齐尚书不敢多留,招呼着家丁,像是逃命一般逃出了周府。
祠堂内重新归于死寂。
周阁老看着侄儿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景疏,你这又是何必?齐家虽然势利,但好歹能全了你的脸面……”
“脸面?”周景疏惨笑一声,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柱子缓缓瘫软下去,“侄儿连心都丢在深宫里了,还要这脸面做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沈望舒在冷香亭被带走时的那个眼神。他知道,皇帝不仅要废了他的权,还要绝了他的援。齐家的退婚,不过是这场孤立的开始。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世家子弟的典范,不再是人人攀附的重臣,他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躯壳,和那一段被所有人视为“耻辱”的记忆。
而在兵部尚书府的马车上,齐尚书正心惊胆战地烧掉那些与周家的往来信件。
“爹,周公子真的……”车帘后,齐家千金小声询问。
“住口!”齐尚书厉声喝道,“从今天起,京城里没有周景疏这个人,更没有什么沈大人!那沈望舒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周家是起是落也与我们无关!记住了,我们要保的是齐家的前程!”
权谋之下,情义如纸。这一场退婚,彻底斩断了周景疏在朝堂上最后的退路。他孤独地守在名为“周府”的囚笼里,而那片朱红的宫墙,已然成为了他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