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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合约开始:我们假装恋爱 •  新冰箱和旧秘密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3日 下午7:30    总字数: 8902

周一大早,林溪推开公司大门的瞬间,脚已经迈进去了,脑子里"想走"的念头才慢半拍地跟上来。她应该请假的,应该装病,应该让糖糖配合她演一出"我家猫好像不太对劲我得在家观察一下"——但这些想法全都迟到了,因为陆清清已经带着一阵风从工位上冲过来了。今天她那两颗丸子头换成了两条马尾,甩起来跟小鞭子似的,整个人从远处看过去像一颗拧了发条的小炮仗。

"林溪姐你可算来了!你快看微博!快看热搜!快看我转你的那二十三条——"陆清清一口气说了半分钟没换气,连拉带拽把她按到工位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林溪坐稳了面前已经多了一杯芋泥啵啵。林溪低头一看——跟她昨天在商场里喝的那杯一模一样。杯身的贴纸标签上写着"五分糖加芋圆",连珍珠换芋圆的备注都一样。

"你——"

"我昨天看照片了!"陆清清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但那股兴奋劲儿压根包不住,"你昨天喝的是这个对吧?五分糖加芋圆对吧?我今早特意去排的队!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全公司的吉祥物了——"

"等等,什么全公司?"陆清清朝四周努了努嘴。林溪顺着她的示意慢慢转过头——整个办公区大平面里的人都在用一种"我假装在看电脑其实我在看你"的方式往这边瞟。隔壁桌组的李姐端着咖啡杯路过了三趟,前两趟她手里都有杯子,第三趟杯子空了还在手上端着。斜对面的小王甚至举着手机拍了一下,闪光灯没关。"他们在拍什么……""拍你啊姐!"陆清清压着声音笑,"你现在是跟顾晏辞上过同一条热搜的人了好吧!昨天那个扶梯照挂了十二个小时,到现在还在前十挂着!转发快八十万了——""行了行了别说了。"林溪把脸埋进手掌里,另一只手把奶茶捞过来吸了一口。芋泥绵密芋圆弹牙,甜度也刚刚好,一杯下去确实让人镇定不少,但脑子里那阵嗡嗡声没停下来。

她昨晚其实又没怎么睡好,顾晏辞最后那句"都记得"跟催眠曲的反面一样,她在沙发上辗转了不知多久,中途起来了两次——一次给糖糖添了粮,一次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那张"下次买新的"的便利贴,确认它还在冰箱门上好好地贴着才关上门回去躺着。今早出门前她又在冰箱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纸条边缘把它抚平了,才拉上外套拉链出了门。可眼下这个阵仗,显然比她在路上预想的还要猛烈十倍。

"林溪!"张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几排工位都听得见,音量一如既往地大,"来我办公室一下。"林溪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穿过走廊推开了张姐的门。张姐今天靠在办公椅里,气场比平时稍微收了一点——往常是两米八,今天大概降到了两米五——她摘了老花镜上下扫了林溪一遍,脸上表情介于"审犯人"和"看热闹"之间。"昨天商场逛得挺开心?"林溪站得板板正正的,手指在背后绞了一下:"张姐,那个真是工作上的配合——""你少糊弄我。"张姐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那表情似笑非笑的,"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甲方乙方合作拍戏的见了多少对了,从来没见过哪家合作方在扶梯上用小指头勾来勾去的。再说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顾晏辞的经纪人周野昨儿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谢谢张姐配合,林小姐表现很好'。人家都认领了,你还跟我扯什么工作关系。"

林溪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压根不知道周野还给张姐发了信息,这么说昨天那场"公开同框"从头到尾张姐都是知情人。"张姐……""别紧张。"张姐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来骂你的。你跟谁谈对象那是你的自由,人家影帝不嫌你上不了台面你紧张什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她伸出三根手指,"工作归工作,稿子后天必须交到你该交的进度,谈恋爱不耽误你写东西吧?""不耽误。"林溪底气不太足——其实现在她脑子里盘来盘去全是顾晏辞和冰箱上的纸条,文档里一个字没往里填。"第二,"张姐压下一根手指,"你现在算是合作方的'那边人'了,公司不会让你难做。你觉得在办公室待着不方便的话,可以申请在家办公几天,等热搜那阵风头过了再说。"林溪愣了一下:"真能在家?""我说不能你信吗。"张姐白了她一眼,"我这儿敲锣打鼓把你叫进来就为了逗你玩呢?周野昨天挂电话之前专门提了一句,说你在商场拍完那照片之后可能不太方便露面。我给你批一周带薪假,回去写你的稿子去。"

林溪定住了。一周带薪假,在家办公,理由还是"甲方替她考虑周到"。"周哥跟您提的?""不然呢,你以为我自己想起来的?"张姐又白了她一眼,"行了别杵在这儿挡光了,收拾收拾东西走人。稿子别忘了。对了——"她最后看了林溪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顾晏辞这个人吧,我接触下来觉得还行。你要是真跟人家在一块儿了,好好处。别白瞎人家专门挑你这编剧的心意。"林溪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嗡嗡的,但脚步却比进来时轻了不少。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电脑往包里一塞,陆清清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姐你要走啦?""张姐给我放了一周假。""那你不是一整周见不到我了——"陆清清做出一副夸张的哭脸,但没过两秒就绷不住笑了,"不过也挺好,你回家专心谈恋爱!稿子写不出来也不要紧反正张姐说了你现在是甲方'家属',甲方家属写出来的稿子甲方肯定——""清清你再提'家属'两个字我跟你就地绝交。"林溪脸烫着把电脑包拉链拉好,快步逃离了办公区。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过来,她把风衣裹紧了站在路边招手拦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顾晏辞发来的:"今天去公司了?"她回:"你怎么知道。""猜的。"隔了几秒又进来一条,"出来了?"林溪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没有穿黑色大衣的高个子。她打了两个字:"刚出。""周野说张美云给你批了一周假。"她盯着屏幕愣了一下:"周哥什么都跟你说?"那边回得飞快:"他是我的经纪人。"林溪看着这行字,嘴角那个梨涡自己跑了出来。她用手背压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店铺的玻璃橱窗——倒影里的她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弯着的,嘴角左边那个小窝明晃晃地挂在脸侧。她忽然想到昨天在商场扶梯上顾晏辞那句"你左边那个梨涡收一收"——她当时以为他在逗她,现在想想,他是真的看见她笑了。手机又震了一下。"七点。楼下等你。冰箱到了。"

她盯着"冰箱"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昨天他说要买冰箱,她以为是网上随便下一个单让她自己收货签字的,她没想到"买冰箱"的意思是"我亲自送过来"。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拦了车坐进去。车起步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秋天的太阳把玻璃幕墙镀了一层淡金色。她靠在后座里,那杯陆清清给的芋泥啵啵还握在手里,杯壁透过来的温热一截一截地往掌心里渗,她低头吸了一口——芋泥绵密芋圆弹牙五分糖,甜的。

有了"七点楼下见"这句话挂在心上,林溪到家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客厅。她把玄关鞋柜上摞了三个月的快递盒一个一个拆了叠平塞进阳台的储物箱,茶几上散得到处都是的稿纸收拢来码进文件夹,沙发罩重新扯了扯把边角塞平整,最后把吸尘器拖出来把糖糖最近换毛留下的战场——沙发扶手那一大片橘色的毛团——给吸了个干净。弄完了她站在客厅正中央扫了一圈,四十平的出租屋说起来就巴掌大,沙发一张茶几一张书桌一张衣柜一张床,角落里杵着那台旧冰箱,白色外壳上贴着一张淡黄的便利贴。"下次买新的"那四个字在冰箱表面反着光。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寒碜了,顾晏辞上回来的时候那双腿蜷着伸不开,沙发一坐下去塌了半边,连头顶那盏灯都显得矮了一截,她居然还让他吃了挂面,搁碗的时候茶几连个杯垫都没有。她拉开旧冰箱检查了一圈——昨天他带来的那盒曲奇和全麦吐司还在上层搁着,旁边是她刚买的鸡蛋和青菜。冷冻层那半包速冻水饺昨晚已经被她自己扔了,空出来的那块位置正好等一个更大的箱子填进来。她关上门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还有一个钟头二十分钟。她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次没在衣柜前面纠结太久——找了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搭深色牛仔裤,头发吹干了散着,对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这身大概算"在家随便穿但也不至于太随便"的程度。然后她坐回沙发上抱着猫等,糖糖在她腿上盘成一团呼噜呼噜的,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

六点五十五分手机亮了一下,就两个字:"楼下。"她抱着猫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SUV,后车门敞着,顾晏辞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一个白色的箱子,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扣得很低,搬箱子的时候前臂的线条绷出来。旁边还跟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生,大概是助理,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箱体往单元门这边过来了。林溪转身跑下楼,冲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正好跟他们打了个照面,助理小哥看见她非常自然地点头打了个招呼:"林小姐好。""你好你好。"她下意识弯了弯腰,赶紧推开单元门给他们让路。

那箱子个头不算特别大,银白色的箱体,比她旧的那台高出大约二十公分,窄窄的款型往小户型里塞也不挤。箱体侧面贴着一张标牌,某品牌的"迷你复古冰箱系列",白色面板镶了一圈很细的淡金色边线,摆在那儿看着不像家电倒是像件装饰品。顾晏辞和助理一起把它搬进客厅搁在旧冰箱旁边的空地上。助理放稳了之后飞快地拍了拍手,朝顾晏辞点了个头:"辞哥,那我先撤了。"然后转向林溪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咔嗒合上,整个过程干脆得像排练过。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林溪、顾晏辞、糖糖,外加那台立在角落里的银白色冰箱。

糖糖对新来的白色大家伙持高度警戒态度,蹲在沙发靠背顶上两只圆眼死死瞪着它,尾巴竖得跟旗杆一样直。林溪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台新冰箱,手心贴在冰凉的金属箱面上按了一下,然后仰头看顾晏辞:"你……真的买了一台冰箱?""买的。"顾晏辞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拉开冰箱门,示意她看里面,"上下两层,冷冻在底下,比你原来那台容量大一些。旧的那台也还能用,放厨房装调料和零食正好。"林溪顺着他的动作往冰箱里面看了一眼——空的。一层一层干干净净的,连搁板上的透明保护膜都没撕下来。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内侧门板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储物格边缘上贴了三张标签,工工整整的,每张都是手写,那个字迹她这两天已经认得不能再认了——瘦长的笔画,收尾的地方习惯性往上一挑。

第一张写着:"她爱喝的——芋泥啵啵(五分糖加芋圆)"

第二张写着:"她常买的——鸡蛋、青菜、全麦吐司"

第三张写着:"她写了备忘的——低糖曲奇、鲜奶、草莓(季节)"

她蹲在那台新冰箱前面看着那三张标签,半晌没出声,然后慢慢偏过头去看旁边蹲着的顾晏辞。他侧着头也正看着她,深蓝色外套的帽子边缘压在他额前投了一小片阴影,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客厅这盏灯底下清晰得很,里面映着冰箱内壁的白色冷光,还有她蹲在旁边的倒影。"你——"林溪开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你连草莓都写了?""你说过一次。"顾晏辞垂下眼睛看着第三张标签,手指在那个"(季节)"的括号上点了一下,"去年冬天你发过一条朋友圈,说'好想吃草莓但是太贵了'。冬天确实贵,等开春了便宜些再买,我备注了一下。"

林溪坐在那儿动不了,去年冬天她确实发过那么一条,配了张草莓的网图。一条朋友圈过一个冬天她自己都翻不到了,但顾晏辞记住了,还写下来贴在了一张标签上,贴在她的新冰箱里面。"你让我写备忘?"她指了指那三张标签旁边还空着的几格。"你写你喜欢的。"他把冰箱门轻轻合拢,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样我来的时候买东西不会买错。"他说话的语气很淡,那种调调像是顺嘴一说。但林溪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总觉得他这句话装满了她数不过来的东西——他不会买错,因为他把她说过的每一句"喜欢"都记下来了,贴在一个他每天打开都能看见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离他很近,新冰箱就立在旁边,银白色的金属面板光滑得像一面浅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灰毛衣披着头发,他深蓝外套站在旁边,隔了一拳宽的空隙,近到她能闻见他衣服上那股洗衣液的淡味儿,干净清爽,没什么多余的味道。"谢谢。"她说。"不用。"顾晏辞看了她一眼,"插座在哪边?""那边——"她指了指厨房外墙上的预留插孔。他弯腰把冰箱推过去靠墙立好,插头塞进插座里拧了一下,机器里传出一声轻微的低响嗡鸣,机身颤了颤然后稳住了,制冷系统开始运转。他转身把旧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新冰箱里面挪——鸡蛋、青菜、曲奇盒、吐司袋、半瓶酱油、两罐酸奶。动作不重也不急,每一样都拿得稳稳当当的,林溪蹲在旁边给他递东西。糖糖终于克服了对那个白色大箱子的戒备心理,试探着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蹭到冰箱脚边绕了两圈,然后纵身一蹦蹲上了冰箱顶面——那个高度跟窗台差不多,正好够它俯视整个客厅。顾晏辞抬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糖糖喉咙里滚了一串呼噜,满意地把尾巴垂下来开始晃悠。

东西全部归置好之后顾晏辞直起腰拍了拍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好了。"林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台新冰箱——银白色的面板镶着淡金边,比她原来那台矮墩墩的旧冰箱好看太多了,立在墙角像一盏安安静静的小灯。糖糖蹲在顶面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顾晏辞站在冰箱旁边,深蓝色外套衬着他的肩线,厨房顶灯的光从他眉骨的侧面一路滑下来。这个画面她写过很多次——在自己那些永远不够甜的甜宠剧本里——但从来没有一次写对了。因为真摆在眼前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了。"顾晏辞。""嗯?""你今晚有事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怎么了?""我买了火锅底料。"她指了指灶台上那袋还没拆封的红色包装,"晚上吃火锅吧?新冰箱里放了冻肉和菜,我今天下午去买的。"顾晏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底料袋子,然后又转回来看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天在商场里她看到的要大一些,唇角拉开了一点,露出个很浅很浅的弧线。"好。"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溪侧头一看屏幕——苏晚的视频。她接起来把镜头对着自己跟面前那锅翻滚的鸳鸯汤底晃了晃,苏晚的脸一出现在屏幕那头就定住了,她背后的背景一看就是在工作室,墙上钉满了设计图稿。"你自己吃火锅?""嗯……""一个人吃鸳鸯锅?"林溪心虚地偏了一下镜头,让对面能看见桌子另一边坐着的人。顾晏辞正拿筷子往锅里下冻豆腐,手指扣着木筷的末端,动作不快不慢的,侧脸被锅里升上来的热气熏得氤氲了一层薄雾。苏晚的反应比林溪预想的还快——屏幕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是椅子腿在地上猛地刮了一下的声响。"顾晏辞!!!你们俩在家吃火锅?!""你小点声——"林溪赶紧去按音量键,但手指太急按到了扬声器切换,声音反而更大了。"我小不了!你俩这才签了五天!合约第五天就在家涮火锅了?!你们下一步是不是要——""苏晚。"林溪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她全名,同时飞快地朝对面扫了一眼。顾晏辞正好把一片涮好的肥牛夹起来放进了她碗里,筷头在碗沿上搁了一下才收回去,动作熟得跟做过很多次一样。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溪手机屏幕里的苏晚,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苏晚在屏幕那头被这一声"你好"砸中了,一只手捂着胸口往后倒在了椅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不行了""这谁扛得住"。林溪趁她还在倒气的工夫把视频掐了,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肥牛——汤底的红油在肉边上挂了一层薄光,卷曲的肉片冒着细细的白气。她夹起来吃了,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咽下去了。"你朋友挺有意思的。"顾晏辞说。"她话多。"林溪低头又夹了块冬瓜丢进锅里,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火锅吃了快一个小时,两个人把一桌子菜扫了大半,锅底烧到最后汤都快干了才收手。顾晏辞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去洗,林溪抱着糖糖坐在沙发上听水声哗哗地响着,客厅的空气暖乎乎的,火锅的味道还浮在上半层,混着糖糖身上那股猫毛烤暖了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满了,有人气了,连糖糖趴在她腿上打呼噜都比平时响了几分贝。然而,就在顾晏辞洗完了碗出来、在茶几旁边站定、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九点四十七分了"的时候,一种微妙的预感忽然浮上林溪心头——今晚从他进门到现在,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她的意料之外,而此刻,离他离开大概还有最后一点缓冲时间。他说得走了,明早有个通告,她"嗯"了一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俯身穿鞋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滑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地板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林溪下意识弯腰去帮他捡,指尖触到机身的同时扫到了屏幕上的通知——来自一个叫"冰箱管家"的应用,弹窗内容只有一行字:"您家的冰箱门未关。当前温度:4.2°C。"通知底下嵌着一张实时监控的缩略图。林溪的手指蹭过屏幕边沿,那张缩略图被触控放大了——画面是一台双开门大冰箱,比她今晚刚收到的那台迷你款大了好几圈。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格上,贴满了便利贴。密密麻麻的,铺了整整一面,每一张都是同一种笔迹。

林溪蹲在玄关地面上,举着顾晏辞的手机盯着那张放大的画面看了大概三秒。糖糖从她脚边蹭过去,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动。顾晏辞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到林溪手里握着他的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从"帮你捡一下"变成了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的样子。他慢慢把口罩的挂绳从耳朵上摘下来,站直了。"林溪。"她的声音有点干:"你家这台冰箱上面的便利贴——是什么?"顾晏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看到什么了?"林溪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把屏幕亮给他看。那张放大之后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冰箱门内侧,五颜六色的便利贴铺了大半面储物格,一张挨一张,错落但不乱,每张上面都写着字。距离太远林溪看不清每一张的具体内容,但最上面那一张字体比其他大了一圈,抬头三个字她认出来了——"林溪说——"下面是一串小字,她依稀辨认出几个短句:"芋泥啵啵五分糖加芋圆""草莓冬天贵""她家猫叫糖糖""怕冷""熬夜写到凌晨""左边比右边多一个梨涡"。冰箱门内侧,一整面墙的便利贴,每一张都从"林溪说"三个字开始。

顾晏辞站在门口,深蓝色外套的帽子从头上滑到肩后搭着,他低头看她,门厅那盏廊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照出来了。他没有伸手把手机要回去,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她。"你——"林溪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了东西,"你贴了多少张?"顾晏辞没立刻回答。客厅里安静了一阵,新冰箱在角落里嗡鸣着,糖糖的呼噜声从沙发那边偶尔传来一声。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比她以为的要轻:"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开始。你说的每一样跟喜好沾边的话,我能记住的,都写上去了。"

林溪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涨,她使劲咬着下唇内侧把它憋回去。她把手机递还给他,顾晏辞伸手接了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手机背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被楼道里的风晾着了。"你回去记得把冰箱门关上。"她说。"嗯。"顾晏辞把手机收进口袋,把口罩重新拉好。他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林溪披着的头发往脸侧飘了一缕。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帽檐压得很低很低,露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晚安,林溪。""晚安。"门合上了。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走,一阶一阶的,接着是一楼单元门开合的声响,然后引擎启动,轮胎碾过路面,尾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又消失了。

林溪站在玄关一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回客厅,经过新冰箱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门上的三张标签还贴在内侧储物格上,冰箱内壁的白光把那些字映得清清楚楚。她拉开冰箱门蹲下来,重新看那三张标签:

"她爱喝的——芋泥啵啵(五分糖加芋圆)"

"她常买的——鸡蛋、青菜、全麦吐司"

"她写了备忘的——低糖曲奇、鲜奶、草莓(季节)"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挪了一点,落在最下面那一格。那一格里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放。但门板内侧贴着一张标签,跟上面那三张都不一样——纸边已经有点卷起来了,带着一点被反复碰过才有的旧痕。上面的字迹比上面那三张更紧一些,大概是很久以前写的。"第一句记住的——她说'谢谢'的时候左边比右边多一个梨涡。日期:三年前的五月十二日。"

林溪蹲在那台新冰箱前面,指尖慢慢伸过去碰了一下那张旧标签的边缘。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上——三年前的五月十二日。微电影首映的日子。他坐在台下,她站在台上,散场的时候室友跑过来推了她一把让她"拿奖了笑一下嘛别绷着",她就笑了一下。他坐在哪一排?隔了多远的距离?看到她那个梨涡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把这些问题吞回肚子里没有问出口,轻轻合上了冰箱门,然后站起来走回沙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家冰箱门上一共贴了多少张?"那边隔了一阵才回:"你猜。""猜不着。"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跟她刚才在他屏幕上看到的差不多,但清晰很多。冰箱门内侧整个铺开的画面,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一排排贴满了储物格,每一张都写着"林溪说——"开头,跟着日期,跟着一句她说过的话。林溪把照片放大数了数,光是第一排就贴了十二张。

她又发了一句:"从哪年开始的?"这回他回了一段语音。她点开贴到耳边,顾晏辞的声音在车里的安静环境里格外清楚:"从你在台上说'谢谢'开始算的话,三年五个月十二天。一共一千九百二十一天。"语音结束。林溪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没动。糖糖蜷在她旁边的垫子上打着呼噜,火锅底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浮着,新冰箱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她低头重新看那张照片——满墙的便利贴,满墙的"林溪说"。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开始"。第一天到今天就隔了一千九百二十一天,冰箱门上应该有一千九百二十一张便利贴。那张最旧的,纸边已经卷起来的,她刚才在新冰箱最底层看到的那一张,大概是整个冰箱墙上贴上去的第一张。

她拿起手机又按了一条:"这些天里面有没有哪一天你忘了写的?"对面很快回了:"没有。""一天也没有?""一天也没有。"林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头顶那盏吊灯罩子边缘积了一层薄灰,今天她没力气去擦了——她脑子里全部的画面都只剩那一面冰箱门,满墙的便利贴,满墙的"林溪说——",从三年前的五月十二日开始,一天也没有断过。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颊,没有在笑,但她知道那个梨涡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