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毒林位处北部御兽天山脚下,此处不同于宗门境内的四季如春,终年被凛冽的极北寒风所统治。那寒风如刀,裹挟着冰晶与寒霜,即便不进入毒林,单是伫立在林外,都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连灵力运行都要迟滞几分的彻骨严寒。
“哎呀……”
刚踏入沉渊毒林,姬琉璃便轻呼一声,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只见琉璃缓缓抬起手,指尖扣住耳侧的银扣。那袭常年遮掩她容貌的冰丝面纱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出现了一瞬的静止。那是一张足以令万物失色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肤色如最上等的昆仑羊脂玉,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冷光;那双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似有流转的星河,藏着看透万物本质的通透与淡漠。
她慌忙抬起手,有些心虚地在面颊上狠狠一抹。往嘴里塞入一颗变声丹药。
在指尖拂过的一刹那,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皮下经脉随之牵引。瞬间,那抹动人心魄的绝色如春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五官精致如远山积雪,眉眼间带着一抹浑然天成的妖冶阴柔,偏偏颈间那枚随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时刻提醒着旁人其男子的身份。
“好险好险,”姬琉璃压低声音,那嗓音在喉结共鸣下透着一股撩人的磁性,顺手摸出玉骨折扇,“差点忘了我现在是那个各路修士苦寻无果、神秘莫测的鬼医——叶清公子。”
“他”轻笑着,折扇在掌心敲出清脆的节奏,步态风流倜傥,活脱脱就是一个行走在红尘里,却又透着股子诡异神秘气息的贵公子。
“这鬼天气,连空气都透着股腐烂的寒意。”琉璃低声自语,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冻林中传出老远。
远处,那头铁背暴猿正喷出一口浓稠的浊气,浊气尚未落地便化作冰渣,足以可见此地温度之低。哪怕是那些常年栖息在北部的妖兽,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也会变得异常暴躁——寒冷与饥饿。
她目光越过远方那两头正为了一处地穴争斗不休的庞然大物。
“呵,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变通,难怪只能在这儿为了口热气像狗一样互咬。”她轻蔑地瞥了那两头暴猿一眼,指尖轻轻一扣,一张早已绘好的青金符箓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她并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手腕轻抖,符箓化作一道暗芒没入暴猿脚下的冰层。随着她低声念动咒诀,那冰层下的毒性物质仿佛被某种意志唤醒,竟如藤蔓般疯长,沿着暴猿粗壮的下肢迅速攀爬。
“这林子里的毒,可不是只会腐蚀血肉的烂泥,若是配合这‘引灵锁’,它们就是最好的傀儡丝线。”琉璃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指尖精准地拨动着空气中那几缕看不见的毒气流转,“来,向左转动半圈,把你们那引以为傲的铁背,完整地暴露给寒风……对,就是这样。”
随着她指尖翻飞,那两头原本凶悍无比的暴猿竟动作诡异地停滞了,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不仅停止了争斗,反而顺从地向着冰洞深处挤去。
那些原本钢筋铁骨般的肌肉,随后在毒素的强行催化下,竟如同被过度充气的气囊,在那诡异的青紫色脉络下疯狂鼓胀。
嘭——!”
在一声沉闷而剧烈的轰鸣中,暴猿庞大的躯体竟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炸裂开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泛着陈旧皮革气息的羊皮地图,这是那个老毒物塞给她的。她展开地图眉头微皱 “明明标记的是沉渊毒林的中心,怎么这路还没走完?”目光在地图上一寸寸挪动,最终定格在最中心那处留白之地,指尖在那位置点了点,“看来还得再往左走三千步,才能触及真正的核心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醉仙楼三层,雅间内灯火昏暗,窗外已是阴雨连绵。
容绝尘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捏着一枚刻着暗色魔纹的玉简,玉简中传出的讯息阴冷而破碎,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底。随着他指尖微微用力,那玉简竟在指缝间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魔族余孽……”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本清润的嗓音此刻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十七年前,双亲在大战中失踪,魔族余孽此刻却汇聚于极北的深渊之中。
他缓缓起身,身上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袍随之摆动,与这污浊混乱的酒楼格格不入。他并没有多余的行李,直接走到阵法核心处,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结印,几块极品灵石嵌入凹槽,阵盘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空间随之扭曲破碎。
“沉渊毒林。”他报出目的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随着白光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醉仙楼的喧嚣顷刻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撕裂空间的震荡感。几个呼吸之间,阵法光芒散尽。
再睁眼时,天地已换了颜色。
容绝尘已稳稳立于沉渊毒林的入口处。
他腰间的赤霄剑发出急促的嗡鸣,剑鞘上的古朴纹路仿佛被注入了鲜血,泛起幽冷的红光——剑锋所指,正是毒林极深处。容绝尘神色冰冷,足下生风,身形如电,顺着剑锋的指引,竟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穿透了重重迷障。
当他踏入毒林核心时,一阵浓郁至极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条被魔气强行催化的巨蛇。它与寻常魔兽不同,身躯并非血肉,而是半透明的幽蓝色凝胶状,体内不断流动着暗紫色的魔力脉络。更诡异的是,它的背脊上生长着无数根森白的骨刺,每一根骨刺都如倒钩般向外翻卷,仿佛它是被生生从地狱拽出、又用腐烂骸骨强行缝补起来的怪物。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兽性,只有冰冷的杀戮指令。
“这魔族残党,好大的手笔。”容绝尘冷哼一声,赤霄剑出鞘,剑芒如雷霆般炸开。
然而,就在他斩下蛇头的瞬间,那巨蛇炸裂成一团腥臭的毒雾。这毒并非普通毒素,竟是魔气与腐水混合而成的“腐心散”。容绝尘护体灵气虽强,却仍有一缕毒气趁机钻入经脉。
紧接着,大地剧震,刚才蛇血的腥味成了诱饵,数以百计被惊动的毒兽从冰层下破土而出。面对汹涌而来的兽潮,容绝尘连连挥剑,斩杀数十只妖兽,可经脉中的剧毒如冰霜般疯狂蔓延。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清明,踉跄着退到一颗枯死的巨木旁,手中长剑无力坠地,意识陷入了沉沦。
与此同时,林中深处,姬琉璃正寻着地图,满脸嫌弃地拨开挡路的毒藤。
“这路真是难走,那老毒物给的地图到底对不对……”她低声咒骂,却在跨出最后一步时骤然止步。
兽潮刚退,满地狼藉,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皱了皱眉。她原本只是来寻那一株幽冥腐骨草的,可余光却扫见那颗巨木下,一个白衣男子正毫无生机地蜷缩着。
他身上的白袍染血,那张清隽绝尘的侧脸此刻透着病态的苍白。而幽冥腐骨草此刻就在他不远处。
姬琉璃猛地顿住脚步,视线如被磁石吸附一般,定格在男子那枚沾着血污的玉佩上。刻着太玄剑宗字眼的寒玉在昏暗的毒林中泛着冷光,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纹路,让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容绝尘?”
她低呼出声,语气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讶异。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为了行走江湖特意易容后的少年面孔,粗犷而陌生。
“呼……淡定,琉璃。”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那莫名狂跳的心脏,“我此刻是‘叶清’,不是神农百草宗少掌门姬琉璃。何况他如今神志不清,这副鬼样子,估计也认不出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容绝尘的侧脸上审视了许久。他那一贯清冷如霜的气度,此刻竟被惨烈的血痕染得支离破碎。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距离太玄剑宗几千公里,他难道也是为了采集草药进来的?”琉璃心中念头翻涌,眉头紧皱,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在胸口炸开。不解、惊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这可是容绝尘,身为剑宗的希望与当代天骄,他若真交代在这里,那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她咬紧牙关,在理智与冲动间疯狂博弈。
“该死!我是来寻幽冥腐骨草的,不是来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的!”她咒骂一声,愤愤地转身,动作极快地在附近的阴湿坑洼里刨出了那几株幽冥腐骨草。草叶泛着森冷的青光,触手生寒。她将药草随手塞进储物囊,随即回身,像拖着个沉重的破沙袋一样拽住容绝尘的衣领,一路拖拽着他往洞穴而去。然后用阵法在山洞口布了一层结界。
将容绝尘扔在干燥的石板上时,他的衣襟已被撕扯得破烂,胸口那道被蛇牙贯穿的伤口正冒着诡异的黑气。琉璃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指尖微微颤抖。
她从贴身的纳戒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那里面装着她压箱底的极品解毒丹——“九转清心丸”。哪怕是这药,在黑市也能换一座城池,此刻却被她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
姬琉璃一边没好气地嘟囔,一边伸手去掰容绝尘的牙关,可手指刚一触碰,却发现他因毒气攻心,下颌死死咬合,几乎到了痉挛的地步。那颗九转清心丹被塞进去,却因为他喉部肌肉陷入僵死状态,根本无法下咽,只能干巴巴地抵在齿间。
“人都要死了还不肯老实点吗?”
姬琉璃暗骂一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眼见那股漆黑的腐毒正顺着他的颈动脉向上蔓延,她心头一急,那股易容面具下掩藏的倔劲儿瞬间上涌。
“姬琉璃,你是医者,救人要紧,别在这儿迂腐!”
她狠狠瞪了那张毫无知觉的脸一眼,像是给自己壮胆般深吸一口气。她将那颗极品解毒丹含入口中,苦涩的药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她不再犹豫,俯身贴近,一手按住他滚烫的脖颈,另一手扣住他的下颌,逼着他张开一线。
当她的唇齿触碰上那抹冰冷时,一股属于男子的凛冽气息瞬间侵入了她的感知。她闭上眼,心跳如擂鼓,强行将口中咬碎的药液与温热的津液,一并哺入了他的口中。
那温软的力道强行撬开他的防御,顺着喉咙压迫他被迫吞咽。
那一刻,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头呼啸的风声卷着雪沫拍打着结界。姬琉璃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猛地撤开身子,面上飞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由于剧烈的心跳与羞恼交织而成的。
“……救人,纯粹是为了救人。”
她有些慌乱地抹了一把嘴角,掩耳盗铃般地反复强调。
紧接着,她迅速平复呼吸,指尖颤抖着在他胸口几大穴位连点,以独门的秘术引导那股强效药力化开。看着男子惨白的脸色终于在那股清苦的药香中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红润,姬琉璃才缓缓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他那张即使昏迷中也依旧冷峻如铁的眉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姬琉璃陷入沉思的时候,那原本毫无生机的长睫,竟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容绝尘的意识正处于混沌边缘。在刚才那段漫长且冰冷的黑暗中,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清甜而微苦的药息强行闯入,紧接着便是那温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柔软得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那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竟霸道地侵入了他的嗅觉。那不是寻常药草的苦味,也不是男子身上常有的汗渍与泥土气息,而是一种极淡的、如同幽兰初绽又混杂着冷雪清芬的女子体香。
他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里还残留着蛇毒未褪尽的暗紫,在与那道妖冶至极的视线撞上的瞬间,眸底瞬间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那种触碰留下的异样感还在唇齿间萦绕,让向来洁癖的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但这股生理上的厌恶刚浮起,鼻间留存的淡雅香气和软得过分的触感激起的怀疑所压制——真的有人能生得这般雌雄莫辩吗?
姬琉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睁眼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拉开距离,那种伪装出的懒散与傲慢瞬间挂回了脸上。
“醒得倒是时候。”她故意压低嗓音,尾音带着一丝不耐地轻啧一声,随手弹了弹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底尽是嫌弃与戏谑。“救人救到被嫌弃,看来你们太玄剑宗的修养也不过如此。”
他虽然身负重伤,但那种属于顶级剑修的压迫感依旧存在。他冷冷地打断了姬琉璃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多谢少侠援手,容某铭记在心,这条命,算是我欠你的。”他虽言辞诚恳,目光却仍带着审视的冷意,并未因获救而全然卸下戒备,“只是此地凶险异常,非寻常之地,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会出现在这沉渊毒林的深处?”
“在下‘叶清’,听闻修真界的同道都爱称我一声‘鬼医’。怎么,莫不是阁下常年辟谷,连这也未曾听闻?”
她故意将“鬼医”二字咬得极重,唇角勾起一抹恶劣而戏谑的弧度,却唯独没去追问他究竟是谁。
“这沉渊毒林里稀罕的药草多,我刚好路过那棵枯木,见你死得跟个活人差不多,看在同道中人的份上,顺手救了也就救了。你不必谢我,这也就是随手之劳。”
容绝尘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即便这少年救了他,那句随口搪塞的“叶清”二字,听起来却像极了随手抓来的遮羞布。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在那张平庸的少年面孔上停留了片刻,试图捕捉这名字背后的破绽。
然而,对方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坦荡得毫无惧色,甚至透着几分不耐。
他终究未再追问,只是在那股若有若无的女子清芬中,克制地压下心中的疑虑。他指尖一动,从腰间解下那枚流转着微光的白玉佩。那玉佩上刻着太玄剑宗的古朴剑纹,质地温润,是身份的最高象征。
他将玉佩递到姬琉璃面前,动作郑重而克制:“在下容清尘,此乃容某随身信物。往后若有任何所求,凭此佩去太玄剑宗,我必不推辞。”
姬琉璃看着那枚玉佩,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嫌弃。只觉得沉重又麻烦。她迅速掩去神色,随手接过,动作显得有些敷衍,容绝尘正低头调息,并未察觉她这一瞬的异样。
“行,既然救你的‘报酬’也拿了,那就此别过吧,我还得赶在天黑前寻到最后一味药草。” 姬琉璃转过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懒得多看一眼容绝尘,背影挺拔如松,负手而行,姿态矜贵得仿佛刚才救人的不是她,而是一位误入此地的风流谪仙。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朝洞外走去,心中暗自盘算着赶紧甩掉这个麻烦。
“叶公子。”
身后传来容绝尘清冷的声音,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此地魔气诡谲,连我都会中招,以公子的修为,孤身深入只怕凶多吉少。”
姬琉璃脚下一顿,心中一阵烦躁,她没回头,只冷哼道:“这就不劳少掌门费心了,我叶清能在毒林里行走且一直相安无事,自然有自保的手段。”
“我容绝尘向来不喜欠下因果。”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容绝尘的声音虽有些虚弱,却带着剑修特有的倔强,“这最后一株草药若不帮你寻到,我心难安。在下既然醒了,便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
然而,在这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那颗大脑正进行着近乎苛刻的精密计算。这鬼医身上疑点重重,又似乎对这沉渊毒林的路径了如指掌,与其让“他” 独身在暗处搅动风云,不如将其带在身边。无论此人是正是邪,只要“他”与那魔族余孽有所瓜葛,与其同行,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姬琉璃听着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别用那套‘救命之恩’的陈词滥调来恶心我。少掌门那点权衡利弊的小算盘,当真以为我听不见?你估摸是想借我做饵,去钓那魔族余孽吧?”
“随你,反正这局棋里,你我各取所需。”她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但丑话说在前头,路上要是被毒死,我可不负责把你再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