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六十二章:骨血两清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1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933
夜深沉如泼墨,周府祠堂内的长明灯火忽明忽暗。
由于兵部尚书府的退婚与断交,周家这一棵百年老树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震荡。周阁老坐在主位上,面容隐在黑暗的阴影里,那一向端正的官服此刻竟显得有些阴森。
“阁老,圣心难测。”周家的一名族老压低声音,语气狠戾,“皇上软禁沈氏而不杀,分明是在钓着景疏的魂。只要那女子活一天,景疏就一天不会死心,我们周家就永远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欺君宝剑。唯有……永绝后患,方能向圣上表我周家大义灭亲之决心。”
周阁老沉默良久,枯槁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终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去吧,动作快些。做得干净点,别让人看出是周家的手笔。就说是那沈氏受不住落差,在冷香亭自缢了。”
屏风后,一抹黑色的人影闪过,那是周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然而,就在那死士推开祠堂侧门的瞬间,一道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如鬼魅般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站住。”
周景疏扶着门框站立,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胸口处为了固定断裂的肋骨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在白衣上洇开,像是在心口开出了一朵妖异的彼岸花。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几近透明,唯有那双眼,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寒芒。
“景疏!你疯了?回屋去!”周阁老猛地站起,手中的佛珠因为用力过度而崩断,珠子落了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惊心动魄的弹跳声。
“叔父,你要派人杀她。”周景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他没有在询问,而是在宣判。
“那是为了救你!为了救我们周家百余口人的性命!”周阁老疾步上前,指着周景疏的鼻子痛骂,“那女子是祸水,是妖孽!她骗了你三年,毁了你的大好前程,如今还要拉着整个周家下地狱!只有她死了,皇上才会相信你被蒙蔽,你才能重新做你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周景疏低低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嘴角便溢出一丝鲜血,“我三岁开蒙,十岁习律法,十五岁入仕。我以为我守的是大齐的公理,护的是万民的公道。可到头来,我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甚至我的家族,要用她的血来染红我的顶戴花翎?”
“那是她罪有应得!”周家二房厉声喝道,“她是逆党之后,她是欺君之徒!”
“她是我的命。”周景疏止住笑,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辈。他缓缓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刃,那是在大理寺断案时从不离身的刑名短刀。
那死士察觉到威胁,下意识地想要拔剑。
“谁敢动一步,我就死在这里。”周景疏将短刃抵在自己的颈间,刀锋利落,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逆子!你敢威胁长辈!”周阁老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叔父,我从来不是在威胁你们。”周景疏看着这个他敬重了二十年的老人,眼中最后的温情一点点熄灭,“你们想要保住周家的清白,想要那个对权力卑躬屈膝的‘周少卿’。可现在的我,已经碎了。”
他忍着断骨错位的剧痛,左手猛地扯住自己白色的衣襟,右手持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伴随着“刺啦”一声布料碎裂的长鸣,将那代表周家长子身份的袍带狠狠割断。
那半截白衣随风落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
“生恩养恩,景疏这副残躯已还了大半。剩下的……”周景疏手中的短刀转而反握,刀尖重重地扎进自己的左肩,血花四溅,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一刀,还周家百年栽培之德。从今日起,周家再无长子景疏,亦无承袭爵位的后人。”
“景疏!你这是要自绝于宗祠!”族老们惊呼出声,被他的决绝惊得连连后退。
“此后,我是这世间的一介散民,是那个欺君逆臣的同党。”周景疏弃了刀,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地守着那扇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踏出这道门去动她。除非,你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决裂的姿态,像是一座孤傲的丰碑。
周阁老看着这个他引以为傲的侄儿,看着他满身的血色与眼中的死志,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彻底脱离了周家的掌控。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权衡利弊的大理寺少卿,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只为守护唯一归宿的孤狼。
“散了吧……”周阁老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摆了摆手,那死士无声退去。
周景疏在那人影消失的瞬间,身体终于脱力,重重地撞在门板上。他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左肩的血与心口的伤融在一起,他看着黑沉沉的皇宫方向,惨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望舒……我不做周家的长子了。我也成了这世间的,孤魂野鬼了。”
那一夜,周府的大门紧闭,却有一条无形的裂痕,将这世家名门彻底劈碎。大齐法理的守护者,在那个寒冷的初夏之夜,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