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开始下雪。

不是冬天。

而是灵山。

佛光还亮着。

雪却是黑色。

像一片片烧成灰烬的经文，从天空慢慢落下来。

......

我拖着铁链。

一步。

一步。

朝灵山走去。

铁链另一端。

绑着猪八戒。

他的手脚早已磨烂。

鲜血一路滴落。

可他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放弃。

而是已经没有力气。

......

一路上。

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只剩下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像是谁，在替整个时代送葬。

......

不知道走了多久。

灵山终于出现。

只是。

这里已经不是佛门。

没有钟声。

没有木鱼。

没有梵音。

整座灵山。

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金色佛像全部倒塌。

菩萨伏尸。

罗汉断首。

鲜血顺着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流下。

像一条血河。

一直流到山脚。

空气里。

全是尸臭。

......

我停住脚步。

因为。

山顶。

有人坐在那里。

他没有坐在佛祖的位置。

只是随意坐在台阶边缘。

一只脚踩着石阶。

另一只脚悬空晃着。

像一个正在等朋友赴约的人。

他看见我。

笑了。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依旧漂亮。

漂亮得像整片天空。

「来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欢迎一个晚归的孩子。

我低下头。

轻轻跪下。

「我来了。」

八戒死死瞪着他。

眼里的杀意。

几乎要化成实质。

可天帝没有看他。

他的眼里。

只有我。

像整个世界。

真的只剩下我。

他站起来。

慢慢走到我的面前。

伸手。

替我整理凌乱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像父亲。

也像恋人。

「辛苦了。」

他说。

「这一世。」

「做得很好。」

我低着头。

没有说话。

......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

「越来越无聊了。」

我愣了一下。

缓缓抬头。

「……什么？」

天帝笑了。

笑得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玩腻玩具的孩子。

「太听话。」

他说。

「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的心。

忽然沉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

「你已经开始自己替我完成选择。」

「不用我提醒。」

「不用我命令。」

「甚至会主动告诉自己。」

「这都是为了猪八戒。」

他说一句。

我脸色白一分。

「你已经学会。」

「自己骗自己。」

「不错。」

「非常不错。」

「可是。」

「这样久了，就有点无聊了。」

他说完。

忽然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整个灵山。

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而是空间。

佛殿后方。

一块巨大的黑色水面。

慢慢升起。

像镜子。

又不像镜子。

「来。」

天帝笑着说。

「我送你一个礼物。」

水面。

开始出现画面。

第一个。

是一座小村庄。

我愣住了。

因为。

那里很熟悉。

是夜叉屠村那一天。

老人。

孩子。

妇人。

全部在那里。

只是。

这一次。

画面没有切断。

我亲眼看见。

那个三岁的孩子。

被夜叉抓住双腿。

一点一点。

撕开。

他的母亲。

哭着扑过去。

手指全部抓烂。

也碰不到他。

老人被吊在树上。

活活剥皮。

有人一直没死。

因为夜叉喜欢听惨叫。

我跪在地上。

听着惨叫，头始终不敢抬。

「够了……」

天帝没有停。

「别急。」

第二面镜子。

升起来。

那个我放弃的孩子。

那个叫沙僧叔叔的小男孩。

妖怪没有立刻杀他。

它们把他。

一点一点。

吃了。

他哭着。

一直喊。

「叔叔……」

「叔叔……」

最后。

声音没有了。

第三面镜子。

夜叉。

我放走的夜叉。

后来。

杀了多少人。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画面开始越来越快。

快得我已经看不清。

只剩下。

满地尸体。

我终于崩溃了。

「不要！」

我扑过去。

却什么都碰不到。

可天帝。

只是安静看着。

像在欣赏一场戏。

「这些。」

「都是你选的。」

他说得很轻。

没有责怪。

没有愤怒。

只是事实。

我的身体持续发抖。

越来越厉害。

「不是……」

「不是我……」

「不是我杀的……」

天帝笑了。

轻轻点头。

「当然。」

「刀不是你拿的。」

「可门。」

「是你开的。」

轰——

我脑子。

彻底空白。

然后。

第四面镜子。

升起来。

这一面。

没有别人。

只有猪八戒。

准确地说。

不是一个。

是一排。

几十个。

上百个。

每一个。

都是猪八戒。

有的是天蓬元帅。

有的是凡人。

有的是老人。

有的是孩子。

可他们最后。

都有同一个结局。

头。

整整齐齐。

摆在地上。

每一颗头。

都睁着眼睛。

全部看着我。

「小翠。」

「救我。」

「小翠。」

「为什么？」

「小翠。」

「不是说。」

「你会保护我吗？」

一百多个声音。

一起响起。

我捂住耳朵。

拼命摇头。

「不是！！」

「不是！！」

「我已经努力了！！」

「我已经全部都放弃了！！」

「为什么还是这样！！」

就在这时。

天帝。

终于第一次。

收起笑容。

他轻轻走到我身边。

蹲下。

像小时候一样。

摸了摸我的头。

我拼命摇头。

眼泪不停掉下来。

可天帝只是静静看着我。

他的眼神。

依旧温柔。

像一位终于完成授课的老师。

「为什么……」

我声音颤抖。

几乎已经听不见。

「为什么要这样……」

天帝轻轻笑了。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依旧漂亮得像晴空。

「因为。」

「我想知道。」

「一个善良的人。」

「到底需要多久。」

「才会开始。」

「自己替自己的罪恶。」

「寻找理由。」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但是也到极限了。」

这一句话。

彻底压垮了我。

脑海里。

有什么东西。

开始崩裂。

天帝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没有法术。

没有神通。

只是像拆一件玩坏的玩具。

八戒第一根手指。

被慢慢折断。

八戒死死咬着牙。

没有叫。

咔。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天帝始终笑着。

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你看。」

「还是这样比较有意思。」

我跪在那里。

浑身发抖。

「够了……」

「求你……」

「不要……」

天帝没有理我。

他只是继续。

咔。

手腕。

咔。

手臂。

咔。

肩骨。

一寸。

一寸。

慢慢拆开。

不是为了杀。

而是为了让我看。

八戒终于抬起头。

他满脸鲜血。

看着我的表情彷佛是在说 【活该】。

那表情。

彻底击碎了我。

我开始尖叫。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尖。

整个灵山都在震动。

就在这一刻。

脑海深处。

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天帝。

而是很多个声音。

「够了。」

「不要再相信他。」

「不要再选了。」

「我们已经试过了。」

「每一次都是一样。」

「全部都是假的。」

我猛地抬起头。

四周。

站满了人。

不。

不是别人。

全部都是我。

第一世的小翠。

第二世的小翠。

第三世。

第四世。

第五世。

一直到不知道多少世。

她们全部站在那里。

全部都是我。

全部遍体鳞伤。

全部哭着。

全部望着我。

「结束吧。」

「别再继续了。」

就在这时。

另一道身影。

慢慢从她们后面走出来。

像我却不是我。

她站在那里。

静静看着我。

没有哭。

没有笑。

那一瞬间。

我脑海里。

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我从未知道。

却仿佛早就存在的名字。

我慢慢抬起头。

第一次。

没有看向天帝。

而是望向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处。

轻轻开口。

「Hydra！」

空气。

忽然安静了。

那双湛蓝色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意外。

这是第一次。

他的笑容停住。

下一瞬。

他的眼神。

变了。

那不是刚才那个温柔。

偏执。

喜欢操纵人心的天帝。

而是一种更加深邃。

更加安静。

更加令人看不透的目光。

像是终于睡醒。

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忽然。

笑了。

他轻轻鼓起掌。

啪。

啪。

啪。

「有意思。」

「竟然在这个时候。」

「叫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

已经不是天帝。

而是另一种。

更加温柔。

却更加危险的声音。

「喜欢这个版本吗？」

他笑着问。

像是在询问别人。

是否喜欢自己刚刚完成的一件艺术品。

我浑身发抖。

眼泪不停落下。

却还是慢慢摇头。

「我……」

「不是唐僧。」

他听完以后。

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不是。」

他轻轻弯下腰。

望着我。

像发现了一件远比整个世界更有趣的新玩具。

「从今天开始。」

「世上不会再有唐僧或者小翠。」

「因为。」

「她已经亲手。」

「把天埋了。」

我笑了。

「所以。」

「我叫葬天。」

天帝。

只是他的一张脸。

而眼前这个存在。

才是真正一直坐在所有人格后面。

看着整场游戏的人。

Hydra望着我。

眼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兴趣。

「真奇怪。」

「你的脑子里。」

「多了一点我不知道的东西。」

「张恬。」

「小翠。」

「还有……」

「你。」

他轻轻歪着头。

像一个得到新谜题的孩子。

「让我看看。」

「你到底还能变成什么。」

我忽然笑了。

第一次。

不是小翠的笑。

也不是张恬。

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笑。

我抬起右手。

放到自己的喉咙。

Hydra没有阻止。

因为他很好奇。

下一秒。

咔。

我亲手。

折断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出。

Hydra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看着。

那双眼睛里。

第一次。

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兴趣。

而我只是望着他。

笑着。

「这一次。」

「不给你玩了。」

世界。

轰然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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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空气。

像冰水灌进肺里。

我猛地睁开眼。

我的手。

抖得停不下来。

我慢慢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脸。

一片冰凉。

掌心依旧红色漩涡。

低头。

眼泪。

是黑色的。

像墨。

手机响了。 

时间被自动调到「00:00」。 

一条未读讯息弹出来： 

「属于你的复仇才刚开始哦。」

我彷佛听见Hydra的声音。 

我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的我。

也缓缓抬起头。

我没有笑。

可镜子里的我。

却慢慢扬起嘴角。

那个笑容。

和Hydra。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