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周家府邸。
寒鸦在枯枝上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划破了周府死一般的寂静。祠堂内,香火缭绕,却掩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周景疏在那场惨烈的惩戒中悠悠醒来,意识复苏的第一瞬间,便是从胸腔炸裂开来的剧痛。由于肋骨断裂,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像是有一柄锈蚀的锯子在血肉间拉扯,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然而,比身体更疼的,是内务府内侍随同削职圣旨一同送来的那封信。
那是沈望舒的笔迹,笔锋虽因虚弱而略显漂浮,却依旧透着沈望舒骨子里的清傲。可那内容,却字字诛心,如利刃般将他仅剩的希望绞得粉碎。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周大人,三年欺瞒,望舒深感愧疚。今身份既显,命不久矣。沈周旧情,至此而绝。望君珍重,莫再为罪女舍身,徒增笑柄。”
“不……这不是她的本意。”周景疏喉头一紧,想要强撑着起身,却猛地咳出一口淤血,星星点点的红溅在白色的信纸上,凄艳得夺目。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手段,是帝王在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强行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甚至能想象到,沈望舒在写下这几个字时,是如何的肝肠寸断。可明白是一回事,那种被生生剥离灵魂、被心爱之人亲口推开的空洞感,依旧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冰冷的黑夜里。
而在宫墙那一头的沈望舒,正看着被内官焚烧的官袍残骸。那青色的布料在火光中卷缩、发黑,最后化作一地灰烬。
她原本被利落束起的长发,此时被宫婢强行按在妆台前,重新挽成了繁复而沉重的云髻。珠翠琳琅,金簪入鬓,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让她恐惧。
沈望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洗去了眼角最后一抹属于“沈编修”的英气。
她终于如愿以偿,不再是兄长的影子,不再需要每日战战兢兢地伪装声音。可是,当她真正以“沈望舒”这个身份站立于世间时,代价却是她最深爱的那个男人被硬生生拉下神坛,是他那双曾握着大齐律法、清白无瑕的手,如今却为了护她而染上了抗旨的污点。
她苦心追寻了十年的法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周景疏……”她对着虚无的黑暗轻声呢喃。那三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浓重的苦涩。
她想起了大理寺暗室里的并肩作战,想起了无数个深夜在卷宗堆里的相视一笑,想起了他在金殿上饮下毒酒时的决绝。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真相大白,就能迎来黎明。
却没成想,黎明到来时,竟是永恒的死局。
从此以后,她是这深宫里一抹无名无分、随风即散的幽魂;他是那大齐律法之下,被废去武功、困于方寸之地的孤臣。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那一层厚重的朱红宫墙,更是这帝王权谋中,最残忍、最彻底的一场剥离。
剥离的代价,不仅是名声、权位与前程,更是他们曾经在那肮脏朝堂上,唯一赖以生存的、以命相托的那个灵魂。
在这漫长而绝望的黑夜里,两人分别在不同的囚笼中,守着那一点点被揉碎的、关于“沈望”与“周景疏”的记忆。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他们依旧没能等到那个可以互相救赎的明天。
那叠碎裂的余生,终究在皇权的一张一合间,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