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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百五十章:悬崖边的推手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7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795

深夜的沈家灵堂,烛火摇曳,冷风穿堂而过,吹得那写满“奠”字的经幡没命地拍打着梁柱,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沈望舒一身素白丧服,跪在冷冰冰的灵柩前。短短数日,她整个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宽大的孝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愈发衬出她脸色惨白,如同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她手中捏着一张纸条,那是暗桩传来的消息——那道明黄色的赐婚圣旨,已经在半个时辰前,由宫中的大太监亲自送入了周少卿的府邸。

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家世显赫,门当户对。对于此时正深陷“断袖”流言、被政敌赵勋死死咬住不放的周景疏来说,这是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也是周家等待已久的翻身机会。

可对于沈望舒来说,这是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暗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气。周景疏推门而入,原本那身整洁威严的大理寺少卿官服此时略显凌乱,衣角处还沾着未干的夜露。他没有往日的冷傲,眼中满是破碎的哀恸与不甘。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道圣旨,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不是一道荣耀的旨意,而是一道套在两人颈上的绞索。

“望舒,他们想逼死你。”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他大步跨到沈望舒身后,想要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单薄肩膀的一瞬间,生生止住了。他怕,怕自己这一身的戾气与沉重,会弄碎了此刻支离破碎的她。

“大人,成亲吧。”

沈望舒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挺直了脊梁看着父亲的牌位。她的声音在“哑草汤”的侵蚀下,枯涩得如同残秋的败叶,在静谧的灵堂里听得人心碎。

“成了亲,皇帝便再也不会怀疑你的取向。那些关于你我勾结、关于你私德有亏的折子,都会变成废纸。赵勋是个聪明人,只要大理寺与兵部尚书府联姻,他便不敢再轻易监察你的行踪。至于我的身份……”她顿了顿,语气竟透着一股死水般的平静,“我自己会想办法藏。三年丁忧,总能寻到脱身的法子。”

“你想什么办法?你根本藏不住!”周景疏终于失控,他猛地从后方死死抱住她。那一瞬,雪白的孝服与深绛色的官袍交叠缠绕,色彩对比得触目惊心,在这死气沉沉的灵堂里,他们像极了一对即将被推上祭坛的祭品。

“丁忧核查只要一动,礼部的人就会去你祖籍对名册,甚至要开棺验尸以正视听!赵勋买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只要一步踏出京城,便再无回天之力。到时候,欺君罔替、沈家复得的清誉、还有你这条命,全都会付之东流!”周景疏的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颤抖得厉害。

“只要你活着,望舒。哪怕这辈子我只守着大理寺的冷铁,哪怕我娶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我也定会保你出京。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去江南,去塞北,去一个没有人认得沈望的地方……”

“走不了的。”

沈望舒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她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宿命般的悲悯。她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周景疏英挺却憔悴的眉眼,指尖带着灵堂里特有的冰凉。

“我爹的清誉才刚刚回来。皇上当众下旨官复原职,那是沈家十年的冤屈所向。我若逃了,沈家就是畏罪潜逃,便是欺君。爹在泉下若知道我为了苟活而辱了他一生守候的风骨,他在地底下也不会安生的。”

沈望舒看着周景疏,眼中闪过一抹泪光,却很快被掩去:“大人,你要娶尚书千金。你要好好活着,做回那个杀伐果断、高不可攀的大理寺少卿。你是大齐的法理,你是那些受冤者的希望。你不能为了一个沈望舒,毁了这一身绛紫官袍。”

两个深爱的人,在父亲那冰冷的灵柩前,却在拼命为了对方的前程而互相推拒。他们都是极度理智的人,正因为理智,才明白眼下的局势已是万丈深渊。

圣旨不可违,否则便是抗旨不遵,满门抄斩;法理不可废,否则沈家十年的坚持将沦为笑柄。

沈望舒的手滑落到周景疏的掌心,两人在这黑暗的灵堂里,在父亲的牌位前,最后一次紧紧相握。那手心的余温,成了他们在这冰冷权谋场上唯一能汲取的火种。

“大人,保重。”

沈望舒松开手,重新跪回灵前。她知道,从明日起,那个能在书房里与她秉烛夜谈、能在大雨中为她撑起伞的周景疏,便要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而她,将要披着这一身男儿的皮囊,去面对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黎明。

灵堂外的风愈发猛烈了,卷起了满地的纸钱,如同一群盘旋不去的冤魂。悬崖边缘,两人相顾无言,唯有那半截残烛在风中拼命挣扎,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